石景宜先生（一排右三）91岁大寿时与全家人合影。 （资料照片） 　　虽已年迈，但在书库忙碌时，石老总是自己动手辛苦搬弄书籍。 （资料照片） 　　1987年，石景宜夫妇在家乡观看龙舟比赛。 （资料照片） 　　回到家乡，石景宜捡起缰绳又做起“牧童”来。 （资料照片）

　　从8只牛奶箱起家到享誉国内外的一代书商，创业的苦难艰辛使石景宜始终保持着勤俭节约的美德，而他对祖国家乡朴素的情怀和深深的热爱，在一次次的捐赠活动中又显得那么无私慷慨……本文截取了石景宜的几个人生片段，让我们共同铭记石景宜高洁的文化品格和人生操守。

 

　　广州起步

　　小书店迎来大学者

　　1945年，中国抗战胜利，对石景宜来说，这一年也非同寻常，他结束了十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，开始了以书为终身事业的起步。

　　此时，29岁的石景宜为了生活，已经到过香港、澳门，也曾经来回乡下贩卖药材，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职业。几经考虑之后，这位曾经上过大学，却因战乱未能完成学业的年轻人选择了最爱的书作为事业的重心。

　　一旦下定决心，就付诸行动，石景宜开始在广州上九路设摊卖旧书。凭着对书的独特判断，石景宜从各地收来的废旧书报中，挑选有价值的专业书、教科书，甚至还把许多散落在废纸堆里的《创造》、《语丝》、《新青年》挖掘出来，重新配套成册。这期间经历的苦难，无法言及，来回广东各地，有时一天都喝不上一口水，最终凭着努力，在广州文德路开了一家“忠诚书店”。

　　忠诚书店一开张就很有特色，经营中小学教材、文史资料和碑帖等。当时，许多解放前的进步书刊都能在此找到。凭着文史方面的丰富资料，北京、上海都有人知道这家书店。一家北京同行还专门要购买其文史资料。著名的学者商承祚、容庚等也经常到此看书。但令石景宜想不到的是，上世纪50年代初的一天，郭沫若也慕名而来。石景宜生前曾多次回忆这一天，郭沫若参观完整个店后，向他说：“好书不在价格，有用便有价值。”而且，郭沫若临走时，还特意夸赞忠诚书店虽然不大，但很有特色，有机会再来。这些话，石景宜记了一辈子。

 

　　香港起家

　　8只牛奶箱办起书局

　　上个世纪50年代，石景宜来到香港，一无资本，二无一技之长，他还是从“书”上找点，干回老本行——卖书。

　　那时，香港经济不景气，港人生活水平不高，一般的市民都愿意买旧课本给自己的孩子使用。抓住了这个信息，石景宜开始动起来了。但是，对于已是不惑之年、从零开始的他，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。没有自己的铺子，看到香港的牛奶箱比较便宜，他就花钱买了8只，改成简易书架。

　　8只牛奶箱成为石景宜香港事业腾飞的起点，自此以后，他每天就推着这几只牛奶箱到处买书。渐渐地牛奶箱增加到12只，他也开始赚了一些钱。

　　可是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，妻子带着四个孩子来港团聚后，靠石景宜一个人卖书维持生活就变得异常艰辛。于是，全家发动共同卖书，夫妇俩常从清晨忙到深夜，孩子们跟着父母在街边的旧书摊前，奔忙十余个小时。遇到雨天就更辛苦，在人家屋下躲避风雨，遇到狂风暴雨，尽管很冷，也得把衣服脱了，搭在书上防止书被淋湿。那时，在街上摆档，还饱尝了“走鬼”的滋味，经常要想着法躲避警察。

　　就这样，全家人共同努力，以“忠诚取信、服务周到、明码实价、薄利多销”的独特经营方式博得了许多顾客的赞赏，名声不胫而走。石家也终于有了一点积蓄，租下店铺，开了汉荣书店。同时，全家也终于离开了多年居住的九龙烟厂街一厅两小间的房子，租了一层约300平方英尺的房子。自此以后，他的生意蒸蒸日上，而8只牛奶箱起家的历史成为石景宜经常告诫年轻人要吃苦的范例，他的人生也因此有了更传奇的色彩。

 

　　忠诚取信

　　独担汇率损失美名远扬

　　汉荣书店成立后始终坚持“忠诚”取信，赢得了英国出版界的极大信赖。当时，英国出版商主动提出给汉荣书店购书优惠，并延期结账：货到90天之内付款。石景宜严格守信，有一次一笔70万港元的书款7月30日到期该付，汉荣书店一笔80万港元的续款单8月4日就可收回，仅差4日，他还是在7月28日向银行贷款，按时在30日前结账还清。由此，汉荣书店信誉广传，英国、美国、新加坡等60余个出版社相继和汉荣书店建立了业务联系。

　　而随后发生的一件“汇率”事件，更是让“汉荣”美名远扬。那是1983年，港币汇率狂跌，由7元兑换1美元跌至近10元港币兑换1美元。汉荣书局从国外购书用美元，而售书回收却是港币，其间出入差价甚大，而石景宜独自承受了汇率变化造成的损失。

　　“汉荣” 的诚信不仅给自己赢得了更高的声誉，也赢得了意想不到的机遇。当英国出版公司巨头之一海涅曼欲结束香港分公司业务，在香港寻找公司代理其业务时，“汉荣”在众多竞争者中被选中。石景宜将这个公司，改为“导师图书发行有限公司”，并成立了“导师出版社”，从此“汉荣”跨进了香港五大书局的行列。

　　坚韧不拔

　　为取消增值税九上北京

　　1996年开始，华侨、外宾向国内赠书，进口环节要收13%的增值税。政策出来以后，急坏了石景宜。他觉得，国内的图书馆大都没钱，赠书给他们，不能让人家再交13%的增值税。作为赠书的一方，再交增值税也不太合理。为此，石景宜开始了北京之行。从1996年到1998年，石景宜九次到北京。大冬天，穿一条单裤就过去了。旁边的人都劝他算了，但他从不动摇。

　　石景宜的精神让许多人为之动容，各地都有人向上反映情况，终于在他的努力下，他向国内捐赠的图书免征进口环节增值税。而后来，中央有关部委也专门下发了通知，规定对境外捐赠人无偿捐赠的直接用于各类职业学校、高中、初中、小学、幼儿园教育的教学仪器、图书、资料和一般学习用品，免征进口关税和进口环节增值税。

 

　　朴素生活

　　不住别墅为祖国掷千金

 

　　认识石景宜的人都说他对自己吝啬，但对国家，对朋友却很无私。从1978年至今，他总共向全国700个城市的图书馆，大、中、小学校捐过书，共计4亿港币。但自己每天的午饭不外乎就是简单的盒饭，有时出门办事往往还忘了吃饭。

　　跟随他多年的助手施汉云说，捐书永远是他心中的第一位。一旦知道哪个图书馆要书，他就会立即筹备过去。“他对国家的感情，对中国人的感情真是太深厚了。”施汉云说。

　　有一次，国内的一家单位在深圳搞计算机新技术展览会，按规定，从香港过来的设备要交40万元港币的押金，当时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。就在该单位一筹莫展之际，听说此事的石景宜不顾自己正在感冒，送来了“ 救命钱”。

　　为了能为国家多捐赠书籍，他从来都严格要求自己，绝不乱花一分钱，随着事业的不断发展，子女为了孝敬他，提出给他买一座半山的别墅，没想石景宜却拒绝了，他说，有那钱还是省下来买多点书。出去捐书，他总是选择比“民航”便宜的“联航”飞机；为了省下运费的钱，几十箱的图书能自己随身带的，都随身带着。“他没钱吗？他有钱，但是他要用更多的钱来给祖国买书。”施汉云说。

 

　　深厚友谊

　　与两岸4千书画家交好

　　石景宜没有学过画，但是却和大陆与台湾两岸的4000多位中国书画家成为好友，并通过他们于1988年在大陆和台湾成功举办中国书画展，轰动海峡两岸，被誉为“开启海峡两岸文化交流的第一人。” 一开始，石景宜也不认识这些画家，在台湾基本上以买画为主，在大陆，石景宜就亲自去拜访画家，说明办画展的来历。在画家陈奇峰老友的帮助下，石景宜拜访了画家启功、李可染、周怀民、黄钧 ……起初大家不明白他的来历，弄明白了之后，都纷纷拿出字画。

　　这次书画展让很多人感慨万千，两地书法家在看到彼此的作品后，纷纷盼望祖国能够早日和平统一。台湾著名书法家王壮为看到关山月的画，几度哽咽，希望能早日在北京联袂举办画展。而李可染又迅速画了一幅画放到石景宜即将出版的画册里。当时，李可染同样的一幅画卖了10万美金。但李可染还是毫不犹豫地画给了石景宜。他说，有钱的人千千万万，但像石景宜这样一心想着祖国文化事业的人太少了。

　　石景宜的举动得到文化界的一致敬仰，随着中国书画展的巡回展出，石景宜和两岸的书画家结成了深厚的友谊，他对画家们的生活很是关心。佛山石景宜艺术馆的工作人员就亲耳听到他与甘肃一位画家的谈话，资助这位画家度过生活的暂时困难。而在物资匮乏年代，他也经常从香港给国内的画家朋友捎去冰箱等紧俏商品。同时，还主动搭起两岸画家的桥梁，让台静农、启功等众多同门好友在画展中“相会”。

 

　　记者手记

　　矛盾的老人 执拗的灵魂

　　他活在人们心中。

　　以前一直认为这样的话语只是作文里的例句，可当我们奔赴北京和香港采访石老的至亲好友时，随着他们的讲述，石老的形象渐渐清晰，这句话也变得鲜活、温润、可感。

　　我们听到，他的夫人说，自己没有过“师奶”的日子，只是跟他一起创业，一起做事，一起过日子；他的长子石汉基说，父亲其实做了很多“做得，说不得”的事情；他的孙儿说，看爷爷打麻将的样子，没觉得他与其他老人有什么不同。

　　我们看到，佛山市原副市长梅彼得追忆到动情处，眼圈潮红，几近哽咽；文化界大师季羡林听闻石老家乡来人采访，推掉已经约好的会见，给我们宝贵的一刻钟，在病榻上追忆他们的交情，而我们，努力向这位近百岁的老人隐瞒石老逝世的消息。

　　有人说他高调，他的各种文字、图画传记十余种，他的每一次赠书，甚至每次参加活动的讲话稿都被整理得有条不紊；然而他又太低调，貌不惊人，衣不华贵，生活简朴，克勤克俭，在内地享有盛誉的他，在香港却并不张扬。

　　有人说他傻，赚钱不留给儿孙，全都用来买书赠人，而且执拗得只送书，不做一分钱的生意，即使遭到误解与损失也不回头；可儿孙自有儿孙福，教给他们赚钱的本领比留钱更有用，书不能贪，只能读，有人说这正是他的大智慧。

　　我们看到一个老者，执拗、蹒跚，却锲而不舍的身影。

　　老人去了，一代书使的人生静静结束，但这又只是一个段落，他用力开启的那扇两岸文化交流之门，等待后来者慢慢推开，直到一米阳光，变成满室辉煌。